泯灭文学 第二百一十九章 功亏一篑

在叶赫西城上的金兵极目远眺，看到一股尘土飞扬，像是一处篝火燃起的袅袅云烟，形成雾障弥漫着，虽然太远看不清状况，但凭着他们的经验判断明显是一部骑兵激起的烟尘。步兵行军激起的烟尘是平缓而低沉，骑兵激起的烟尘是高昂直上，所以，他们判断有一股骑兵在向叶赫西城奔袭而来。

“有军情，快去禀报贝勒爷！”城门上的一位牛录额真起了警觉，对手下一名传令兵吩咐道。

济尔哈朗原本在开原，后被调往叶赫西城，这让他很是无聊，原本是阿敏在这里，后来努尔哈赤嫌他太年轻，就与阿敏互调，这里已经成为后方了，在后方还有什么仗可打？所以，他在西城整日无所事事，落得一身的清闲。

无聊的日子也只能空望遥远的地方，想象着皇太极、代善等人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唉，皇太极率兵亲征沈阳，也不知道怎样了。”济尔哈朗悠悠的在庭院里仰天叹道。他与皇太极的关系最好，因此也最关心他。

“报~！”一声急促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宁静，只见一个小卒一路小跑的进来。

“什么事？”济尔哈朗眉头轻皱。平日里清闲惯了的他还真对这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惊了一下。

小兵跪地禀报：“远处有一队不明骑兵向这奔袭而来。”

“哦，”济尔哈朗先是惊奇，后是纳闷起来，一向平静的西城怎么会有不明骑兵？这可是有些不正常。这里有两点很可疑。一是自己的人在自己的国土上不会无缘无故的奔袭，只会缓慢的行军前行，奔袭必然有不可预测的紧急大事或军情；二来不是自己人，可能是明军杀奔而来。这基本不可能，辽北已经没有明军了，沈阳都自顾不暇了，明军哪还有实力进攻大金国本土？

从上面可以判断出，这一队人马很有可能是自己人。

难道出了什么事？

济尔哈朗有了一种莫名的担心。

“走！去看看！”他大手一挥，跟着小兵快步的向城楼上走去。

他用手遮住明亮的阳光极目远眺，果然见到远处飞扬的尘土，虽然远，但能判断出是一股骑兵，而且速度极快的在向西城急奔。

他感到了有点不对劲，这不像是敌情，如果是明军的话不可能只有这么点人，也不像是自己人，如果是自己人不会这么急速。

除非这是一支在逃命的部队！

只有逃命才会有合理的解释！也只有逃命才会急奔！

济尔哈朗的心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快！”他急切的命令：“速点齐五百军士随我出城！命全城戒备以防不测！”

………………

安费扬古挺立着上身身躯，双腿夹紧马的两侧，双手紧握着大刀屹立在马背上，圆瞪着双眼虎视前方，恶煞般面容惊住了所有人，战马一声长啸前蹄跃起，在李如柏的面前停下。

李如柏的汗水像是泉涌一样喷发，顷刻从全身的每一个汗孔流出，浸透了内衣铠甲，他畏缩的一个后退踉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身边的几个士兵也是吓得丢了魂似的，脸色煞白的没有一点动静，连他们的战马都惊恐嘶鸣的向后退缩。

数百人的明军都惊住了，像是时间停止了一般，定格在这一瞬间了。安费扬古面不改容，一动不动，举起的高高的大刀没有劈下，胯下的战马也是沉重的喘息着，等待着主人的那一重磅劈刀。然而，他没有任何动静。

惊骇不已的李如柏这才明白，安费扬古死了！

“妈的！一个死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李如柏反应了过来，稍稍镇定，开口就冲着身后的士兵们破口大骂。

士兵们也不服气，在心里暗暗的回骂：你害怕的样子比我们还熊！看看马鞍上的水渍，说不定是吓尿的呢！

“都被射成刺猬了还装英雄！”李如柏怒不可遏，夺过身边一名士兵的长矛就挑了过去，锋利的枪尖再次刺穿了安费扬古的胸膛，紧接着，李如柏稍稍用力一推，安费扬古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安费扬古走了，带着对努尔哈赤无限的忠诚永远的离开了。

李如柏对着安费杨古的尸首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追！前面的就是努尔哈赤！”李如柏指着前方瘦小的身影吼道：“别让他进了叶赫西城！”

这次没有任何悬念了，所有人都明白前面的只剩下单骑的人必定是努尔哈赤，现如今他是这一群明军最珍贵的猎物了。

明军们都知道这个分量，在利益的驱使下谁也不让谁，就是李如柏也不顾及了，砍了努尔哈赤的脑袋就是几辈子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李如柏指望着努尔哈赤的首级为他的家族翻案呢！他要让他的父亲李成梁恢复爵位，让他的弟弟恢复自由。让李家重新成为“辽东第一家”。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他不愿意看到安费扬古壮烈牺牲的样子，他想把他最美好的那一瞬间的微笑永远的留在心中。为了救他，何和理、额亦都、安费扬古三人舍生忘死的为他争取生还的希望，争取活的机会，争取逃生的时间。他，现在已经不是在逃命，是在为他们三人而逃生。

他的生命是三位异姓兄弟给的，他必须活着！为了大金国更多的女真人活着！

李如柏谩骂着安费扬古，一个死人耽误了他追击努尔哈赤的时间，仅仅眨几下眼的功夫，努尔哈赤已经逃出了千步之外。

这时，他更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情况，那就是远远的西城似乎有兵马出城的迹象。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一旦西城的金兵出城，那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李如柏虽然和努尔哈赤自幼相识，但他们都深深地清楚，在战场上没有友情，只有杀戮，今日不是他杀了他，明日就是他杀了他！

“放箭！快放箭！”李如柏黑着脸吼起来。

瞬时，弓箭手们使出最大的力气将手中的箭射了过去！

飞箭在带着李如柏的希望，也带着大明的命运飞向努尔哈赤！

然而，决定命运的箭在努尔哈赤的身后远远的落下，连马尾上的毛都碰不着，没有任何威胁。

李如柏急的大怒，他已经没有时间了，西城奔出数百骑，正迎着努尔哈赤而来。

努尔哈赤燃起了希望，朝着金兵挥舞着马鞭呼救。

济尔哈朗率兵出城，与对面的明军相向而行，没走多远就发现前边有一单骑，穿着正红战袍，挥动着马鞭，口里高喊的声音被他的骑兵部队的马蹄声淹没，根本听不清他在喊的什么，但从他的衣着上依稀可以看的出是将服。济尔哈朗吃了一惊，从体型和衣着上看很像何和理，难倒铁岭出事了？

他的心“咯噔”紧了起来，对属下喊道：“快，跟上！准备战斗！”

说着，他加快了脚力，士兵们也都抽出跨在马上的大刀，凝神地做好战斗的准备。

努尔哈赤激动的眼睛湿润了，他看到了金兵在向他这里奔来，生的希望越来越大了，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他就安全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方越来越近，终于，济尔哈朗看清了，向他挥手求救的不是何和理，而是大汗！

他震惊了，想不出大汗怎么会是单骑，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穿的是何和理的战袍，莫非…，他不敢再往下想象了。

“快，那是大汗！快迎回大汗！”济尔哈朗吼道。

金兵们一听是大汗，皆勇气倍增，高呼起来。

李如柏恨不得自己胯下的战马能奇迹的长出翅膀飞到努尔哈赤的身边去，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这个让他一家从辉煌的荣耀门庭一下子堕落成罪臣之家的逆贼臣子碎尸万段，国仇家恨眼看就要得报的时候却付诸东流。

“放箭！”他嘶哑声音发出最后无奈的吼声。

箭飞出去了，但是却在努尔哈赤的快马屁股后面落下了地，这次还是扑了空。

“唉！”李如柏摇头叹息，无奈的下令停止追击。

正在这个时候，努尔哈赤与济尔哈朗会合了。遥望着金兵兴奋的欢呼声，李如柏望洋兴叹，他唉声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回去！”

李如柏伫立的遥望了一会儿，失神的脱口说道，声音显的十分苍白无力。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对面几百步距离的金兵正虎视着他们，他们追击努尔哈赤已经很累了，无力再战，若是他们杀过来，恐怕只有被屠的命运了。现在不是他们要努尔哈赤的命了，而是金兵要要他们的命。

努尔哈赤在济尔哈朗的护送下安全的到达了叶赫西城，一进城，他便筋疲力尽的昏了过去。

………………

在铁岭焦躁的朱由校连口水都喝不下去，甚至连坐下来的心境都没有，他派出数人到东门，始终不见李如柏的消息。

太阳西落，已经出现了晚霞，李如柏不紧不慢的出现在了铁岭的东方。

“回来了，李总兵回来了！”站在城门上的士兵发现了他，高兴的喊了起来。

很快，李如柏回城的消息传到了朱由校。等了一天的他终于眉开眼笑，第一时间询问传令兵：“可见李总兵斩下敌酋首级？”

“还未进城，未见详情！”传令兵回道。

朱由校心切，等不及李如柏进城，便对陪着他等了一天的卢象升说：“走，陪我去东门迎接李总兵。”

卢象升也是滴水未进，虽然口干舌燥，但能得到努尔哈赤首级的消息也是值得的，累了一天的他也来了精神，跟随皇帝出城迎接。

李如柏无精打采，正垂头丧气的慢腾腾的回城，身旁的廖辉忽然一声惊叫：“将军，快看，公子亲自出城迎接咱们了！”

李如柏茫然吃了一惊，抬头看去，果然见到皇帝站在城门外与卢象升等一干将领迎接他们。

看到这一幕，他更加惭愧了，皇帝交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现在皇帝也许正满怀希望的等待着他大功告成，献上努尔哈赤的首级，回京后焚香祷告大明的列祖列宗，终于解除了辽东的一大心患！

然而他却要让皇帝失望了，也让大明失望了，让死在努尔哈赤屠刀下的无数无辜的百姓永不瞑目。

皇帝出城迎接，作为臣子是何等的荣幸和尊宠，可是，他辜负了皇帝，该如何面对他呢？